心灵没长锈,智商没上锁,当知《老炮儿》的苦心孤诣
2016-01-07 18:54:4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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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灵没长锈,智商没上锁,当知《老炮儿》的苦心孤诣管虎是我喜欢的导演。他的《斗牛》《杀生》都是无可争议的佳作,就是失控的《厨子戏子痞子》,也开了一些不同常人的脑洞。艺术这玩意儿就是在出人意表,要么把细节还原的就跟当街发生似的,要么凭空构建出引人入胜的世界,反正就是修旧如旧和以假乱真。能做到这两点的,是之为才子。管虎毫无疑问是电影才子,才子的新作是《老炮儿》。



1,一部价值观强大的电影

看之前被剧透了很多,看的时候仍然吸引。这部电影把才子的上述两个才能糅合在一起了:从大模样上来说,像片中六爷(冯小刚)一样解决问题的人,在今天的北京应该是绝迹了。即使有个把江湖遗老,也没人会按照他的游戏规则来玩。所以,这个“茬架解决危机”的总体方案属于想象世界,和金庸的武侠小说,吴宇森的黑帮片一样,不能太当真。



但它又具备无与伦比的真实感。因为构成这个故事的其他原材料都是真格的:两代人的观念冲突,贫与富的不可调和,人心冷漠的冰冷现实,“有里有面”的老北京讲究,乃至哥们义气的真实存在,都能和观众共鸣得一塌糊涂。这块电路板上只有一个焊点有些虚,就是江湖人士相持不下时,是否真的依靠正大光明地约一架来解决。赢的扬眉吐气,输的心服口服。死的、伤的都自己承受,不会有不认账和吃了吐的事发生。对这些我是怀疑的。



我觉着,作为规则它可能是庞大而完善的,但作为实践它是稀疏而无力的。王朔似乎揭过茬架的老底儿:约在卢沟就下是有的,但叫的人越多,就越是打不起来。往往是中间人一通说合,双方就化敌为友,杀奔老莫集体搓一顿了事。因为用不上,所以无力。当然也有过一次著名的例外:当年令人丧胆的“后海小混蛋”,就是被失控的红卫兵小将们给捅死。因为用的少,所以稀疏。



但六爷张嘴“规矩”“礼数”,闭嘴“局气”“讲究”,我是真喜欢。老祖宗留下的那些让人看上去像个人的行为规范,百多年来被砸毁了三次,也就不剩多少了。五四运动“打到孔家店”一次,“文化大革命”打倒封资修又一次,但破坏最彻底的应该是过去30年。上帝站在云端里一挥手,把金钱的蛊种到了每一个中国人心里,抗体强的还不至于让钱作乱,抗体不强的被钱控制了心灵,就不大成人样儿了。眼里有钱没规矩的人越来越多。

《老炮儿》全片翻来覆去讲的就是这点事儿,问路的要会叫人,做警察的别凌弱,小辈儿的酒杯要低于长辈,朋友有难不能自己撒丫子,除了钱和女人还要有些别的念想,啐口吐沫砸个坑说了就得算,江湖事江湖了死也不报官...等等。有原则的人硬气,可能古板,可能活受罪,可能不招女人疼,但腰板和地面的夹角永远是90度,走到哪儿脑门上都有个大写的“人”字。

没有不过时的规矩,没有不过气的人物。知其雄,守其雌,顺的时候不忘形,背的时候不乞怜。在很多方面,我和六爷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。我有一个朋友,原先做媒体的,现在下决心进入了影视制作。这是传统媒体没落的时代,想一劳永逸是不可能了,被迫迁徙总有些悲戚。这是媒体人前景光明的时代,至少有一半成功人士是环境所迫造就的,改行就意味着面对一次飞黄腾达的机会。我这个朋友热血沸腾中,把很多行业中人觑得如无物,把机会视为了成功本身。我试着与之探讨“什么是好作品,什么是烂作品”,因为我说了“乐见其成”,潜台词是乐见他通过生产好作品而大赚其钱。他开始还就好作品的标准说了两句,后来就只说四个字:我要赚钱。



谁都想挣钱,但像姜文说的那样“站着挣钱”才局气。如果把“站着”两字去了,只剩了“赚钱”,规矩就不存在了。徐浩峰喜欢在小说和电影里讲“规矩”,是因为他对今天的礼崩乐坏有切身之痛。管虎和冯小刚在这部电影里讲老理儿,也是存了一份对于人形退化的悲愤。我在这篇影评里拿我的朋友说事儿,也是感觉到那个豁大的黑洞正在吞噬一切,卷进去的是人,吐出来的是钱串子脑袋...

《老炮儿》是一部价值观强大的电影,丹田气横扫世界,故事上的不熨帖、不周全、不纯粹也就不是问题了。吐槽通常是很让人厌烦的,因为吐槽无济于事。但这部电影一点儿也不讨厌,因为它没有指着谁的鼻子说你丫怎么不对,而是用剧中人的尊严和体面,映照了现实的懊糟。心里没长锈、智商没上锁的人,都会有感触,都能辨是非。

2,两个没有答案的问题

《老炮儿》里有两个问题是无解的。



六爷和晓波对坐饮酒,实现和解那场,他们只是被割不断的亲缘融化了,价值观之争未解。六爷掏心窝子说:“我顶看不上你那怂颠颠的二刈子样。”(怂颠颠指不敢来真格的背地里使坏的蔫坏。二刈子指不男不女)...这是老辈人对小辈人的总吐槽,也是双方关系中的一道死结。晓波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去责问六爷这个不靠谱的父亲:我小时候你干嘛去了?六爷一自责,两个人的心就拉近了。

两个要害问题都滑过去了,这里头的真命题是:男人究竟应该是照着硬汉去,还是照着今天的油光水滑去?外表不同,是因为心思不同,追求不同。打个马虎眼,革命年代就是硬汉对,享乐年代就是花样美男对。接下来的问题是,如果全世界都是暖男和娘炮,天会不会塌下来?六爷显然认为会,但也许真的不会?晓波没有回答,电影也没有回答。



六爷身上也有个空门。年轻时候顾不上家庭,不管老婆孩子,是忙于江湖上的事。可是为什么要忙江湖上的事,他执守江湖道义的原动力是什么?替兄弟两肋插刀,救兄弟于水火之中,可是兄弟们做什么好事了?喝酒打架拍婆子进局子,哪件事情能摆到桌面上说出个正当性来?如果一套规则是建立在流沙的地基上,那坚守规则的人岂不把自己活成了笑话?

作为江湖大佬这一面,是无论如何无法和现代理念和先进文化接轨的。也就是说,六爷的规矩和道理铜墙铁壁,规矩所保卫的那个内核是虚弱不堪的。这就使得影片具有了双重含义:表象的一层是对没规矩的新世界的谴责,更深的一层是维护规矩的人也本一片虚空,只有正义而凌厉的形,而无合法而饱满的神。



晓波这一代回答不了六爷的问题:除了钱和女人,你们还想什么?而六爷也回答不了晓波的问题:我还弱小的时候,你在干什么?小一辈儿耽于感官刺激,无法回答精神上的诘问。老一辈儿沉溺虚幻的江湖道义,无法回避现实中的尴尬。这种相反相成的呈现也是两个时代的天问:革命年代思想狂热,忘了满足身体的需求。经济时代物欲膨胀,忘了抚慰灵魂的疼痛。

能用一个生动的故事,进行如此深刻的社会穿刺,所以我说《老炮儿》是一个好电影。它回答不了这两个问题,不是编导的水平不行,而是因为国家和时代没有配置答案。以前我们乱哄哄的,现在我们仍然乱哄哄的。以前吃不饱、穿不暖,但斗志昂扬。如今吃得饱,穿得暖,但满腹荒凉。

至于给中纪委写举报信的事儿,就那么着吧。还能怎么样呢?坏人在现实中多有逍遥,但电影里他们全部在劫难逃。好心的文艺看门人认为这是传播正能量,但明眼人只当它是过家家。过家家就是逗你玩。



冯小刚的表演杠杠的,金马影帝名下无虚。李易峰和吴亦凡也圆满完成了角色设定:不成器的胡同孩子和坑爹的富二代。当然他们身上也都有闪光点,我想那更多是为照顾演员的场外形象补的台。许晴了不得,开场戏风情万种,银幕内外的老炮儿对她都没有免疫力。张涵予、刘桦,以及一众客串的中年戏骨,个个有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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